阿嬷在上个星期摆脱了病痛, 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离开的前两天, 我们回家小住了两天, 虽然她的健康状况已经大不如前, 只能躺在床上, 但孩子们叫她的时候, 她还是努力地睁开眼睛, 看看我和两个孩子, 用力地回应我们. 我心里很明白这一天迟早会来, 还一直以为我一定会当场痛哭崩溃, 但是原来我没有. 接到消息的那一天, 我还有两个小时才下课, 先是小表妹发来讯息说阿嬷好像不行了, 几分钟后小小表妹也就传来了这个坏消息, 再过不久, 我就收到了我妈的电话, 或许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我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哭得死去活来, 只是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人在课室里, 心早就掉到了谷底. 回到家后, 心情也慢慢地平静, 一直到我们前往灵堂前, 我向大头妹解释, 给她一点概念, 我说 "姥嬷老了, 病了, 所以她要去一个很远很远, 叫做天堂的地方, 以后我们就看不见姥嬷了, 所以我们要回去陪她几天." 大头妹一脸不解地问 "为什么姥嬷要去? 我们也可以陪她一起去天堂吗? 姥嬷不会走路了, 谁陪她去? 她一个人去会被坏人捉走吗? 那里有医生照顾她吗?" "天堂是一个快乐的地方, 那里的人都不会生病, 不用别人照顾..." "全部人会伤心吗? 可是我会很想姥嬷..." 就在那一刻, 我才真正地感觉到阿嬷真的离开了, 即使我们有多么的心疼, 多么的不舍, 她还是走了.
我出世后, 一直到我结婚前,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们三代女人的关系, 就只能说是剪不断理还乱.
阿嬷在嫁给阿公之前, 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阿嬷的爸是杂货店的头家, 阿公就在隔几家的店做些文书工作, 传说有几个多事的人替他们俩说了亲, 虽然阿嬷的妈觉得阿嬷年纪太小, 但那个年代女大不钟留, 阿嬷的爸还是把阿嬷给嫁掉了. 记得我们小时候, 我弟问过阿嬷当初阿公可否是手握红玫瑰, 跪地求婚, 这个问题从此成为阿嬷和我妈常提起的笑话.
结婚后, 陆陆续续生了八个孩子, 我爸是老二, 也是长子, 我还有一个叔叔, 六个姑姑. 阿公既是一个小小的文书员, 经济并不富裕, 可是阿嬷也只打过她这一生中的一天工而已. 那一次, 阿嬷到工地工作, 第一天就被铁钉扎伤后, 从此就再也没有出外替人打工了. 为了帮补家用, 阿嬷在家做些糕点让孩子们沿街收卖, 替人洗衣服, 这也就是为什么阿嬷十只手指头大部分最上面那节都歪向一边的原因.
在我开始听得懂人类的语言, 分得清喜欢不喜欢开始, 其实我有那么一点不喜欢阿嬷. 我最讨厌和阿嬷到邻居家串门子, 偏偏每天傍晚吃了晚餐后, 她都会带着我们去散步, 到邻居家聊天. 原因无它, 不外是她喜欢在邻居面前说我妈的坏话, 印象中很清楚地记得邻居阿姨提醒阿嬷别在小孩子面前说这些话, 阿嬷也不以为意义, 认为小孩子不懂事, 其实, 我听得懂, 但很多事我却不明白.
我爸身为长子, 结婚后理所当然的和阿公阿嬷住在一起. 大多数的星期天, 父亲/母亲节, 阿公阿嬷的生日, 我们家总是热热闹闹的, 但看似凝聚力很强的大家庭背后却常常上演着开大家庭会议的情节, 可是小孩子总是不知道大人们到底在讨论些什么. 我很清楚的记得在我六, 七岁那一年发生的一个家庭聚会, 我甚至记得那天傍晚的夕阳, 大人们把客厅塞满, 我把自己小小的身躯塞在神台下的一个小空隙, 我看见有些人很沉静, 有些人在七嘴八舌地说话, 我妈坐在房门口哭泣, 最后我爸很生气地开车出去, 可是一直到今天我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爸爸妈妈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更不明白为什么阿嬷对我妈总是有一层层的不满, 一千种的抱怨.
小时候家里的经济环境不是很好, 我妈每个月都得一点点的储蓄, 才有办法在老人家生日的时候送上红包, 搞生日会. 我妈天生劳碌命, 我爸开始做起小买卖的时候, 我妈在工厂值夜班. 每天傍晚六点左右就出去工作, 早上八, 九点回来直接到店里去, 洗了澡就睡一下, 午餐时间客人很多的时候就起来做事, 一直到回家四点左右再小睡一下, 然后又出去工作. 就算店里休息的时候, 她回到家还是再忙家里的活, 从来没有看她偷懒过. 虽然她没受过什么高深的教育, 说话比较直, 常说错话, 但像她这样一直为了家里努力工作,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还会被数落.
随着我慢慢地长大后, 我开始了解了婆媳之间是千古以来无人能解的问题. 所以在我少女怀春开始, 总希望自己可以找个孤儿做伴侣, 但事以愿违, 我嫁给了独生子, 但总算避免了姑嫂/妯娌问题. 也是在这个时候开始, 我对家里这些永远都解不开的疑惑不再做任何追究, 凡是谁向我抱怨, 诉苦, 发牢骚, 我也开始学会了聆听, 既然我无法做些什么, 改变些什么, 但我知道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当个排气管, 让大家把心里的不满掏空. 结果在后来的后来, 我和阿嬷拥有了一段其他孙子们都没有过的回忆.
还没有认识北极熊前, 有一段很长的感情空窗期是阿嬷陪我走过的. 那个时候阿公已经去世了, 阿嬷突然显得特别的孤单. 所以每个星期六回家就会和姐妹淘相约吃饭, 或是星期六晚上夜夜笙歌后, 星期天当大家都去拍拖的时候, 我是和阿嬷腻在一起的. 虽然每个星期天都差不多一样, 吃早餐, 去祭拜阿公, 逛街, 吃午餐, 老人家看戏不可能啦, 可是那时候孤身寡人, 父母不需要我奉养, 也没有任何的负担, 日子过得的确逍遥快活. 我喜欢逛街, 阿嬷也爱美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发现爱美是会隔代遗传的!), 所以几乎每个星期天我们都有收获. 其实阿嬷和很多老人家有一个不太相同的地方, 那就是她什么都愿意尝试, 尤其在吃方面, 鸡排, 汉堡, 日本餐, 韩国餐, 自助餐都在她的选择内. 很多时候我们就是这样吃吃喝喝得忘了回家的时间, 还得劳驾我妈打电话催我们, 星期天晚上我回到了新加坡, 然后期待下一个星期的来临.
虽然这些好日子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经过岁月的洗礼后, 它并没有泛黄, 却还是如此的清晰, 还是一件常常让我挖出来好好重温的事. 阿嬷那双从小就牵着我的手, 即使到了后来皱了, 不在光滑了, 但依旧温暖, 那也是一种我永远都会怀念的感觉. 过去三十年一起共同拥过的回忆, 是阿嬷给我留在这世上最美丽的礼物.
阿嬷, 永别了, 但您永远都住在我的心里, 一路走好.
喝茶时间:
阿嬷的离开, 或许是一种解脱, 我想大概也是我妈开始新生活的时候了.
我妈在三十年前嫁给我爸后的第一个农历年, 阿嬷就已经声明要我妈年初一回娘家, 年初二留在家里帮忙, 从此年初二回娘家的惯例我妈从来没有过. 每年年初二我妈也从来没有打扮过, 一早起来就开始忙着张罗吃吃喝喝的, 这么大的家庭, 这么多的小孩, 我妈说有时侯连煮开水都来不及, 哪来的时间打扮. 一整天热热闹闹后, 残局还是由她来收拾, 待她收拾好, 衣服洗好, 半夜还看见她坐在冲凉房外等水漕的水满后, 才有机会洗澡. 当年孩子还小, 经济不宽裕, 她不可能有机会享受生活; 十年前, 阿公太老了, 她尽心尽力地帮阿嬷一起照顾他; 十年后, 阿嬷生病的时候, 还是她忙忙碌碌地兼顾店里和家里, 现在孩子长大了, 她也用了她大半的人生, 尽了全力去进一个媳妇的责任, 任劳任怨, 一路服侍伺候老人家至他们终老为止, 也应该是还她自由, 让她好好地过她自己的生活的时候了.
像我妈说的, 面对亲人的离开, 心中虽然很难过, 很不舍, 但起码她不需要背负着子欲养而亲不在的内疚, 接下来的日子, 可以问心无愧, 好好地过了.